杯子


-然,2014。

联系不上她了。



2015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叫他蚊子的。

他第二年刚转来时,还是个在女生堆里卖弄机灵,胖乎乎的矮子。后来我们开始讲话,他身上的肥肉不知怎么已经褪去了些,也没有当时那么招人烦了。

但蚊子确实招人烦,他是那种看起来想要努力讨好老师,上课积极举手发言的人,长得憨厚老实,却硬要显得自己机灵。我记得他几乎是蹦着走上讲台,扭动他圆滚的身子,一脸谄笑地抬头看着老师——我也说不出我当时有多厌恶他了。

我第一次看到蚊子胃病发作时,他脸色是煞白的,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下来,身子蜷在椅子上,衬衫紧紧地绷在他宽厚的背上。但他死活不肯去医务室,嘴里念叨着过一会就好了,捂着肚子的手显出白白的骨节。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些着急地望了望周围一张张像是在看热闹的脸。他开始把头埋在腿间抽抽搭搭地哭起来,那时老师注意到了,将他连拖带拉地抬到转椅上推了出去。我有些内疚,就主动要求陪他去医务室,顺便逃掉半节课。

随后我们就在医务室认识了。

我不是那种善于交朋友的人,但身边叫着兄弟的凑在一起,也有不下七个人,有的结实健壮,有的高大修长。我不知道我是真心愿意交往,还是只是单纯的随和。在他们抹着汗打篮球和捧着键盘盯着屏幕大吵大闹时,我参与得尴尬勉强,那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甚至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会被接纳在这个团体中。至少在蚊子来之前,我和谁说话都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蚊子和我都喜欢看漫画,所以聊得很来。从那天开始,我们可以从上课聊到下课再聊到放学,回家后继续聊。我发现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在他面前便自然而然地吐了出来,让我在新收获的快乐和归属感中飘飘然。我慢慢了解他,知道了他因为胃病落了一年的学,因为遗传有轻微的抑郁症(我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不知道怎么处好人际关系;然而他的缺陷却衬得他愈发特殊和不可代替起来,他脑子里天马行空的东西和异于常人的思考方式给我带来的乐趣,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我和蚊子越走越近,他也顺理成章地混进了我们的圈子,一起吃饭,一起运动,一起打游戏,将刚开学时油腔滑调的样子抛弃地一干二净。

蚊子尽管矮,篮球技术却是一流。我们总是笑他扭着臃肿的身子将球运上篮筐,跨步时身上的肉一抖一抖,动作却很是灵活;只是在认真比赛的时候,以他的速度和冲击力,是绝对不敢让着他的。但蚊子胖也不是没有胖的理由。他的胃很不好,经常病假,但特别能吃,而且特别会做饭。我记得以前听谁说过,自己会做饭自己就不想吃了,但我看这话用在蚊子身上,倒是完全不然。他从来不吃食堂的饭,每天中午,就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盒自己在家烧的菜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满脸笑意地看着我们流口水。蚊子烧的羊肉,是我们一致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尽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食堂菜的质量将它衬得夸张了起来。再有就是蚊子的笑声。他可以因为自己讲的笑话笑上五分钟,而且是那种“咯咯咯”的连续不断的尖笑声。我们开始骂他傻,骂着骂着自己也被他滑稽的笑声逗得笑了起来,一群人捧着肚子,场面很可怕。有时我甚至会想,他比起蚊子,听起来更像是只待产的母鸡。

那年夏天我为了准备考试,放学后留在教室里自习。蚊子想要留下来等我,我过意不去,还是拒绝了,看到他们一群人推推搡搡地走出教室,心里很不是滋味。出校门时,我看到蚊子在操场上和他们打篮球,笑声一直传到这里来。我替他们高兴,却莫名的有些生气。我太小气了,我想,竟把他当成自己一个人的开心来。

临近考试时,他失踪了,据说是早上出门后,就没了消息。

他的父母和老师都发了疯一般地找他,而且将我们问了个遍。我们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慌了阵脚。我胡乱的催着他们想办法,只听到他们说:“我以为你最了解他。”

我愣住了——他告诉过我,他的通讯录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差点要被自己傻的发笑。如果有一个人能把他找回来,那就是我。我是他最信任的人,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却全然不知我对他的意义,还要因为他和别人关系好怄气。而现在,我居然束手无策得求助于其他人,却没有能力找到他。我泄气又自责得想要把自己埋起来。

两天之后他自己回来了。他告诉我他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周末时整理好了行李,周一一早坐火车回了老家。我知道他和父母关系不好,也知道他的脾气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我就是没法让自己不埋怨他一言不发地消失。

我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友谊是怎样建立得那么深的,但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

后来的一年学业加重了,蚊子瘦了很多,仍然是笑声的源泉。我们开始聊更深刻的东西,聊自己的理想和未来。蚊子总是堆着满脸的笑说他这德行以后肯定成不了才,让我发达了以后别忘了他,我总是将他的头狠狠地摁在桌上,笑着说我看你也没出息。我记得一次两次他提到过以后想要写一本书,把我们做得所有糗事、说的所有好笑的话全都记下来,肯定很有趣,但肯定没人看,然后自己又开始咯咯地笑起来。

天气一天一天地变冷,又一天一天地变暖,我考进了另一所学校,蚊子也要去美国了。我一开始瞒着大家,蚊子也瞒着我,后来有一天我们一不小心说溜了嘴,又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我那时没有珍惜的意思,或许还没有经历过令我真正难过得离别,但临近暑假,我松懈了下来,脑海里才开始一点点闪过以前的事。

最后一天很热,太阳烤着操场,蝉在外面嗡嗡的叫着,我和大家拥抱告别,衬衫和脸颊都湿透了。我看着蚊子,他的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欲言又止。我有一万句想说的话,却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有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蚊子扑了上来,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比他抱着篮球还紧。他开始抽抽搭搭地哭,将汗水和眼泪全都蹭在我的肩上。我抱紧了他,手指嵌进他紧实的后背,好像要把他永远抓住。我不知道我们抱了多久,直到我哭得头晕时,他放开了手。

我们红着眼睛走出了校门,没有再次拥抱的意思,可能是怕再放不开了。回家后我翻出蚊子在我生日上送给我的一整套漫画集,和有一天扔给我的一封信,让我等他走之后再打开。信里,他说他从来没有长过几个月的朋友,也从来没有这么信任一个人,这么依赖一个人;他说他知道自己不靠谱,时常住院或失踪,但他很努力得想要维持这段他最珍重的友谊;他说他想要写书,而且一定会写,不管写什么,他会让自己一点点变得有能力、有声望,然后在他作为一个成功的作家接受采访时,他会说在他读高中时,有一个人对他很好…… 

我第一次,也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心里空了一块。

2014年8月——

那个夏天很热,太阳烤着街道,蝉在外面嗡嗡的叫着,蚊子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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