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utes
From Mom, 2006.
That version of us doesn’t exist anymore.
2025.10.11
We fought so often back then because I hated playing the flute. I never chose the instrument. I happened to learn it once, in kindergarten - some class activity, I think. After that, I had to play it ever since. I had to be good at it. I had to practice every day.
There was a specific attitude expected of me when I picked up the flute - I had to be willing, motivated, patient. I had to play the same passage over and over again until I was perfect. She wanted me to be perfect, in everything.
The flutes were made of bamboo, light and hollow, easy to crack. She broke more than one of them beating me. I went to school with a Band-Aid on my face looking stupid. I think I’ve tucked it away so deep in my memory that it feels like it happened to someone else. When I eventually started playing Western flutes, I remember thinking: these are sturdier and way more expensive — she wouldn’t dare to break them.
Somehow, I ended up joining school bands and performing in concerts. There were moments I had fun, but mostly, I hated it. I wished I’d played the violin or the cello instead. They look and sound much cooler to me.
...
They don’t bother me as much anymore. I can’t remember the last time I played them. There’s definitely a bit of masochism — and nostalgia — that keeps me from throwing them away. But maybe it’s also because they’re light and easy to store. They don’t take up much space anyway.
杯子
-然,2014。
联系不上她了。
蚊子
2015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叫他蚊子的。
他第二年刚转来时,还是个在女生堆里卖弄机灵,胖乎乎的矮子。后来我们开始讲话,他身上的肥肉不知怎么已经褪去了些,也没有当时那么招人烦了。
但蚊子确实招人烦,他是那种看起来想要努力讨好老师,上课积极举手发言的人,长得憨厚老实,却硬要显得自己机灵。我记得他几乎是蹦着走上讲台,扭动他圆滚的身子,一脸谄笑地抬头看着老师——我也说不出我当时有多厌恶他了。
我第一次看到蚊子胃病发作时,他脸色是煞白的,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下来,身子蜷在椅子上,衬衫紧紧地绷在他宽厚的背上。但他死活不肯去医务室,嘴里念叨着过一会就好了,捂着肚子的手显出白白的骨节。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些着急地望了望周围一张张像是在看热闹的脸。他开始把头埋在腿间抽抽搭搭地哭起来,那时老师注意到了,将他连拖带拉地抬到转椅上推了出去。我有些内疚,就主动要求陪他去医务室,顺便逃掉半节课。
随后我们就在医务室认识了。
我不是那种善于交朋友的人,但身边叫着兄弟的凑在一起,也有不下七个人,有的结实健壮,有的高大修长。我不知道我是真心愿意交往,还是只是单纯的随和。在他们抹着汗打篮球和捧着键盘盯着屏幕大吵大闹时,我参与得尴尬勉强,那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甚至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会被接纳在这个团体中。至少在蚊子来之前,我和谁说话都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蚊子和我都喜欢看漫画,所以聊得很来。从那天开始,我们可以从上课聊到下课再聊到放学,回家后继续聊。我发现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在他面前便自然而然地吐了出来,让我在新收获的快乐和归属感中飘飘然。我慢慢了解他,知道了他因为胃病落了一年的学,因为遗传有轻微的抑郁症(我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不知道怎么处好人际关系;然而他的缺陷却衬得他愈发特殊和不可代替起来,他脑子里天马行空的东西和异于常人的思考方式给我带来的乐趣,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我和蚊子越走越近,他也顺理成章地混进了我们的圈子,一起吃饭,一起运动,一起打游戏,将刚开学时油腔滑调的样子抛弃地一干二净。
蚊子尽管矮,篮球技术却是一流。我们总是笑他扭着臃肿的身子将球运上篮筐,跨步时身上的肉一抖一抖,动作却很是灵活;只是在认真比赛的时候,以他的速度和冲击力,是绝对不敢让着他的。但蚊子胖也不是没有胖的理由。他的胃很不好,经常病假,但特别能吃,而且特别会做饭。我记得以前听谁说过,自己会做饭自己就不想吃了,但我看这话用在蚊子身上,倒是完全不然。他从来不吃食堂的饭,每天中午,就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盒自己在家烧的菜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满脸笑意地看着我们流口水。蚊子烧的羊肉,是我们一致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尽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食堂菜的质量将它衬得夸张了起来。再有就是蚊子的笑声。他可以因为自己讲的笑话笑上五分钟,而且是那种“咯咯咯”的连续不断的尖笑声。我们开始骂他傻,骂着骂着自己也被他滑稽的笑声逗得笑了起来,一群人捧着肚子,场面很可怕。有时我甚至会想,他比起蚊子,听起来更像是只待产的母鸡。
那年夏天我为了准备考试,放学后留在教室里自习。蚊子想要留下来等我,我过意不去,还是拒绝了,看到他们一群人推推搡搡地走出教室,心里很不是滋味。出校门时,我看到蚊子在操场上和他们打篮球,笑声一直传到这里来。我替他们高兴,却莫名的有些生气。我太小气了,我想,竟把他当成自己一个人的开心来。
临近考试时,他失踪了,据说是早上出门后,就没了消息。
他的父母和老师都发了疯一般地找他,而且将我们问了个遍。我们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慌了阵脚。我胡乱的催着他们想办法,只听到他们说:“我以为你最了解他。”
我愣住了——他告诉过我,他的通讯录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差点要被自己傻的发笑。如果有一个人能把他找回来,那就是我。我是他最信任的人,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却全然不知我对他的意义,还要因为他和别人关系好怄气。而现在,我居然束手无策得求助于其他人,却没有能力找到他。我泄气又自责得想要把自己埋起来。
两天之后他自己回来了。他告诉我他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周末时整理好了行李,周一一早坐火车回了老家。我知道他和父母关系不好,也知道他的脾气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我就是没法让自己不埋怨他一言不发地消失。
我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友谊是怎样建立得那么深的,但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
后来的一年学业加重了,蚊子瘦了很多,仍然是笑声的源泉。我们开始聊更深刻的东西,聊自己的理想和未来。蚊子总是堆着满脸的笑说他这德行以后肯定成不了才,让我发达了以后别忘了他,我总是将他的头狠狠地摁在桌上,笑着说我看你也没出息。我记得一次两次他提到过以后想要写一本书,把我们做得所有糗事、说的所有好笑的话全都记下来,肯定很有趣,但肯定没人看,然后自己又开始咯咯地笑起来。
天气一天一天地变冷,又一天一天地变暖,我考进了另一所学校,蚊子也要去美国了。我一开始瞒着大家,蚊子也瞒着我,后来有一天我们一不小心说溜了嘴,又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我那时没有珍惜的意思,或许还没有经历过令我真正难过得离别,但临近暑假,我松懈了下来,脑海里才开始一点点闪过以前的事。
最后一天很热,太阳烤着操场,蝉在外面嗡嗡的叫着,我和大家拥抱告别,衬衫和脸颊都湿透了。我看着蚊子,他的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欲言又止。我有一万句想说的话,却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有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蚊子扑了上来,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比他抱着篮球还紧。他开始抽抽搭搭地哭,将汗水和眼泪全都蹭在我的肩上。我抱紧了他,手指嵌进他紧实的后背,好像要把他永远抓住。我不知道我们抱了多久,直到我哭得头晕时,他放开了手。
我们红着眼睛走出了校门,没有再次拥抱的意思,可能是怕再放不开了。回家后我翻出蚊子在我生日上送给我的一整套漫画集,和有一天扔给我的一封信,让我等他走之后再打开。信里,他说他从来没有长过几个月的朋友,也从来没有这么信任一个人,这么依赖一个人;他说他知道自己不靠谱,时常住院或失踪,但他很努力得想要维持这段他最珍重的友谊;他说他想要写书,而且一定会写,不管写什么,他会让自己一点点变得有能力、有声望,然后在他作为一个成功的作家接受采访时,他会说在他读高中时,有一个人对他很好……
我第一次,也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心里空了一块。
2014年8月——
那个夏天很热,太阳烤着街道,蝉在外面嗡嗡的叫着,蚊子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